快乐的能力

快乐的能力是天生的吗？我不知道。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很少感受到快乐。认识到这一点，我间歇性地尝试各种让自己快乐的方法，它们全都以宣告无效而告终。成年之后我基于极大的好奇心做过一个基因测试，坏消息是，遗传不站在我的那一边——我属于天生幸福感较低的一群人；好消息是，基因只起大概一半的作用。比较幸运的是，虽然我本名如此，但我从不觉得快乐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与此同时，虽然我父母显然以为自己对我的所有期待就是成为一个快乐的人，但我也很难不怀疑，他们之所以给我起这样的名字，很可能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们打算付出的努力实在不算是太多。自我记事以来，快乐从来不是我亲人在意的事情。如果按照他们对我真正的期待为我命名，我应该叫陈懂事，或者陈听话。在我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理解之前，我就先学会了懂事，一个我没有办法翻译成英语或者德语的词。懂事到底意味着什么？发现德国小孩不需要懂事的时候，我内心产生了非常多的疑问。再三思考之后，得出的答案确实那么简单：顺从。

我从小是一个非常有主见和想法的小孩，但正因为如此，我从小就学会了闭嘴。我甚至不敢说出自己喜欢什么或是不喜欢什么。基于我面对父母彻底的沉默，他们差点在我读小学的时候给我买了一只硕大的斑点狗。天啊，我可太讨厌那只斑点狗了！小时候我喜欢的是毛茸茸的小狗，例如松鼠狗或是泰迪狗。但面对在我面前的那只斑点狗、那个狗贩子、我努力想读懂我心思的父母，我完完全全僵住了。没有说出一个字，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以至于我父母坚信我确实是非常想要养那只狗。最终我父母竟然真的考虑在住着五个人的八十多平的房子里养一只斑点狗！幸好我的外公外婆坚决地拒绝了，因为外公的一个表兄弟曾经被他救下的一只流浪小狗传染上狂犬病，使得养狗成为家族创伤事件。

我的沉默大多数时候并不是出于对物理暴力的恐惧，因为我妈打我的时候，我通常是会打回去的。最夸张的一次我对着我妈举过菜刀，然后拿着菜刀坐在我家14楼窗台外空调外机上，要挟要跳楼。那时候我大概十岁。我一直以为我可能就是天生反社会人格，有暴力倾向，用时髦一点的专业术语来说也可能是双相障碍，直到我所有的症状在离家之后通通不治而愈，除了快乐无能。

沉默的主要原因还是，讲了也是白讲。小学的时候我家楼上住了一位钢琴、声乐老师，我隔壁班的C同学在她那里学声乐，很长一段时间每周五放学后我总是能听到钢琴伴奏的Yesterday once more，让我非常动心。因为我的父母也认识这位音乐老师，所以我提出想要跟她学钢琴。在了解到音乐老师授课的小时课酬，以及老师认为我的手太小，不太可能成为钢琴大师之后，父母怀疑我只是三分钟热度，很可能是不会坚持练琴的。于是他们在一个周六出门，号称要给我买钢琴，却买回来一架电子琴。有甚说甚，那是一架很好的卡西欧电子琴，但它仍然不是一架钢琴，于是在邻居家玩耍的我觉得自己又一次受到了背叛，被父母带回家看电子琴的时候表现得兴趣缺缺。自然他们也没有打算给我请老师，也许在他们的想象中，如果我真的对钢琴感兴趣，是可以凭借电子琴自学成才的。小学的我却不知道要怎么样自己练琴，电子琴很快就荒废了。父母大松一口气：果然是三分钟热度，还好没买钢琴。

我知道一把年纪了还要在父母身上找原因，显得自己很没有主观能动性，缺乏为人生负责的能力。但有甚说甚，我妈确实坚信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快乐使人腐败，痛苦使人上进，确实坚持在所有我取得任何成就、感到一丝快乐的时刻给我倒扣一盆冰水。而我爸，就像四月的天气，是无法用逻辑解释的。例如我小学的时候有一条亲戚送的二手金黄色丝绒裙子，领边、宽袖边都有层层叠叠的装饰。我所在的小学每周三不要求穿校服，在得到那条裙子之后，我迫不及待地在周三穿着它去上学，觉得自己像一个美丽的公主。今天想来那条裙子实在是非常俗气、非常夸张，所以我爸反手就趁我不在家把它扔了。家里没人敢告诉我，我已经不记得我发现之后哭了多久。

这些本来也不应该构成我快乐的阻碍。因为我如今离家万里，有自己的生活，也明白父母很多行为是错误的、伤人的。唯一的问题是我并不对他们感到生气。如果我对他们感到生气，如果我跟他们吵架、哭诉，我心中的愤懑自会有它们的出口。然而他们不会理解。他们永远不会理解。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你怎么这么脆弱。而更糟糕的是，我确实懂事。我从开始思考以来就不间断地受到训练，要理解父母的不易。经过那么多年的集训，如今哪怕我并不想理解，我也仍然理解。他们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成长，没有被好好地爱过，怎么会懂得如何去爱。

所以我的快乐无能本质上是结构性暴力的结果。像David Graeber指出的那样，”美国五十年代的戏剧总是讲女人如何难懂的段子，但从来没有讲男人如何难懂的。原因显而易见：当女人没有收入，也没有其他资源，她只能花大量时间和精力理解男人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小时候的我理解父母，是因为没有选择。如今的我理解父母，仍然是因为没有选择。